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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躲过了地震,却没躲过生活的玩笑|单读

时间:2019-08-12 来源:万物评分
他们躲过了地震,却没躲过生活的玩笑|单读

提到地震,你或许会立刻联想到媒体报道中不断出现的灾难性画面。但其实对于生活在那里的人们而言,除却这些,更多占据生活的还是日常的琐碎。

在新刊《单读 19:到未来去》中,我们继续发表蒯乐昊的小说。这一次,她讲述了一个震后家庭的日常生活。地震让房屋开膛破肚:“她身后的五层楼像被人从中间横着一刀切开,前面半边塌在地上,堆起半层楼高,后面五层房间开膛破肚,全部亮相出来。”而一些现实的真相,也随着震后的平静逐渐显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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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摆

蒯乐昊

春花

地震过后好久,周春花都有点儿麻爪爪的,可能脑壳震瓜喽,一说话就着急心跳。她儿子在北京,打电话来家打不通,急得团团转,后来终于通了,刚喊了一声妈,周春花的眼泪就挂到起。

地震来的时候周春花正在下楼去打麻将的路上,突然楼梯晃起来,她以为自己眩晕犯了,扶住楼梯把手,把手也在打抽抽,觉得不对头,天花板上的石膏吧嗒吧嗒往下掉。周春花喊一声我的妈,抱牢脑壳就往外头跑,前脚刚跑出居民楼,后脚楼子就塌了,灰尘呛起老高。周春花人往前一扑,啥子都不晓得了。她晕了大概只有几分钟,醒过来发现自己没有死,浑身软趴趴的,一只鞋子没得了,嘴里吃了一嘴巴灰,她拿袖子撸了把脸,闻到一股腥气。

过了好久,她想爬起来,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痛,又动了下,手脚还在,手上不少血,已经被灰糊干了,看不出来伤口究竟在哪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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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已经没得了,她身后的五层楼像被人从中间横着一刀切开,前面半边塌在地上,堆起半层楼高,后面五层房间开膛破肚,全部亮相出来。五个客厅,从上到下,第三个是周春花家的,五十五寸的大电视,去年才买的,挂在那个墙上,叫人好不心疼。紧跟到她看见四楼彭阿姨家的电视,居然比她家的还要大,还做了电视墙,紫色大花的,好洋气,还不是一样算球了?周春花心里又平衡了点。她上上下下把小楼看了个遍,五个客厅,每家的布置都很像,同样位置都是一个电视,电视上头挂个钟,有的钟还在走,有的已经停了,电视柜颜色不太一样,样式倒都差不多,后面这半边楼的东西没有毁,就是不晓得还拿得回来不。楼梯都震没了,上也上不去,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五个客厅从上到下一排敞在那里,就像有人把他们过的日子切开来做成了一根冷锅串串。她在这个楼里住了二十几年,邻居串门还没串全,今天地震才把所有人家里的装修家底都看到了。

地震的时候光顾到逃命,没觉得身边有好多人,现在不知道从哪里全冒出来了,有哭喊的,头上淌着血,不顾旁人的拉扯往屋里冲,要去救家人,110 和 120 都失效了,有人找了锹,在废墟上刨着。

周春花找到一根窗梁木条当工具,按方位来看,卧室房间都震塌了,床头柜里的榆木盒子不见得还能刨得出,里头有存折,有房产证,还有好几条金链子和一个金镯头。市里有好几家金店,因为香港有个周生生,这里的金店,有的叫周大生,有的叫周先生,有的叫周永生。周春花这个金镯头值钱,是正宗周生生。想好了以后雨晨耍女朋友,要做见面礼的。有一条白金链子也是老谢几年前去香港买的,平时舍不得戴,上头有一粒钻石,虽然不大,但毕竟是钻石唦。

老谢!她突然想起来。老谢!

老谢

电话打不通,但老谢还活着,谢天谢地。老谢在的市政公用局几年前盖了新大楼,财务科、工程项目科、企管审计科、稽查科、燃气管理科这些肥嘟嘟的职能部门都搬去了新大楼,老谢所在的行政科和另外几个清水科室还留在灰蒙蒙的老大楼里。老大楼是 80 年代初改的,方方正正像个盒子,竟然还挺结实,除了台阶砖头塌了几方,外墙玻璃碎了几块之外,其余没大碍。旁边盖了没多久的新楼倒裂了好多大缝,垮掉一角,同事们哇哇地叫着四散逃窜,有几个情急之下跳了窗子,财务科的小李就跳断了腿杆。

老谢今年四十八,做到行政科科长,发现事业稳定地无望之后,他开始掉头发。先是额头前面落叶飘零,继而脑勺后方也开始潮水退去。办法想尽,不晓得抹了多少瓶生发药水,去发廊里做了多少次生姜头疗,还是不管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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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去刮个光脑壳,就跟《还珠格格》里头的皇阿玛一样,眼珠子一瞪。老谢眼睛很大,圆溜溜的,配光脑壳巴巴适适。可是机关里面不兴光头,看起来像流氓打手社会人士。老谢只好留牢他的地中海,窄窄一圈头发,满洲人发辫绕颈那样,绕在脑壳上,一道黑色天使光环。

两天后,无家可归的群众都被安置到了绵阳体育馆,周春花没去,她住到了老谢的办公室,办公室有张单人行军床,老谢平时放下来睡午觉的,她睡行军床,老谢打地铺。机关同意住房受灾的员工家属住进办公楼,除了出于人道主义精神,还因为这几天市政公用局忙惨了,通讯抢修,供水,煤气泄漏检修,道路桥梁塌方,应急公用设施恢复,全部都是市政公用局的事情,局长嘴巴上燎起三个大泡。员工家里也都受灾,熬夜加班心不定,还不如家属住过来,互相有照应。老办公楼看来牢固度可以,这是经过地震实践检验了的。

周春花天天晚上睡不好,老是做噩梦,这几天余震不断,他们用了啤酒瓶子倒过来放在地上,作为警报器,一有风吹草动,她马上跳起来,一副被人揪住了脖子的模样。她还是没找到她的盒子。钱在银行,存折丢了,可以拿去身份证去补办;身份证丢了,可以到公安局去补办;房子没了,房产证也没了,上哪说理去?他们的房子是单位分的旧公房,房改之后折价卖给员工的,当时便宜得很。现在老天爷把房没收了,政府莫非还会补发房子?要是不补发,现在这个房价,啷个还买得起?她心里头焦煎煎的,没有个底。那天她魔怔了,在废墟上刨啊刨,一心想刨出那个盒子,结果刨到一条膀子,粉红的睡衣上面印着咧嘴的米老鼠,她吓得扔了锄头尖叫起来。

“二楼顾老汉的女娃儿,刚生了小孩回娘家休产假,晚上喂奶睡不好觉,白天打瞌睡,就没走脱。”

周春花惊魂未定,说话老觉得口干。小娃娃午觉醒来哭得凶,顾家老两口心疼姑娘,想给她多睡睡,就把小娃娃抱出去耍,给街坊邻居看看,在街心花园摆龙门阵,倒把小娃娃保住了。

春花抬手抹了下眼窝子,她看到的那条胳膊,就是顾家姑娘的。

老谢累得话都说不动,楼下的顾家姑娘,比雨晨大两岁,小时候两个娃娃在一起玩,手拉手去上学。雨晨那个时候不懂事,大人起哄寻开心,骗他给顾爸爸作揖,雨晨就胖胖地唱一个肥诺,“老丈人好”。老谢拍拍周春花的背,周春花还在擦眼抹泪:以前老讲儿子不听话,现在倒亏得雨晨跑到北京,不在跟前。要是雨晨有个三长两短,我们两个还活不活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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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晨

老谢年轻的时候是个帅哥,这话不是吹牛,现有证明,他家娃儿就是证明。谢雨晨小时候,浓眉毛,抠眼珠,高鼻梁,乖得心疼。这是他的通行证,骗过了多少人。

地震之后两个月,奥运会将开未开,首都的大街小巷,已经是一派北京欢迎你的气象。谢雨晨正在北京三里屯的脏街喝酒,突然接到他妈妈的电话。“喂?这里听不清,你等一哈。”小虎从旁边凳子上站起来要给他让路,他已经不耐烦,一撑手从桌子上翻了出去,叼着香烟站在脏街中央。两个精心打扮的姑娘从他身边走过,瞄他一眼,他往旁边避了避。

“雨晨,你现在忙不忙?家里有点事要跟你商量。”

“妈你快点个儿说,我还在外头。”

周春花支支吾吾的,事情来得突然,叫她从何说起?老谢这几天回来说,要领养个女娃儿,地震孤儿,单位鼓励认养,出钱出力都行,大多数同事都选每月寄钱,一对一助养,老谢可能是救灾的时候,惨人看多了,不知道怎么竟动了菩萨心肠,坚持要领养一个父母双亡的地震遗孤到屋里头。“是个女娃儿,两岁多,已经学讲话,会喊妈妈、爸爸。”

“你脑壳坏了嗦?认个非亲非故的女娃儿家来养?我们家现在住临时棚户,我才是灾民!我个人还需要资助好不好?”周春花刚听见的时候吓了一跳,赶忙跳起来反驳,胸脯捶得咚咚作响。但是老谢很坚决,“养个女娃儿嘛,又花不了好多钱,这些地震孤儿,以后上学学费国家肯定有政策的。不过是多双筷子吃饭,我们家又不是养不起,你比比四邻,我们受的损失还是小。”

“多双筷子吃饭,讲得轻飘飘的,这是养女儿,不是养只猫!凭啥子要我管?国家为啥子不管?”

“受灾面太大了,一下子多出来这么多孤儿,马上建福利院都不够用,你让国家怎么管?我们家情况还可以,可以替国家分担难处嘛,都是我们四川的娃娃,我们四川人再不管,啷个管?”

“管起你就捐点儿钱,非要领养到家里头干啥子?你们单位那么多人,人家也没像你这么巴心巴肝的。”

“话不是这么说,我们局长就带头了的,我们科室的老孙也表态说回家跟老婆商量商量,你想,要是老孙都领养了,我这个科长,表现还不如他?财务科那个跳断腿的小李,当场就要领养,不过他没成家,还是单身汉,不符合领养条件,还不给他养呢,他就一下子认捐了三个。”

“小李搞财务的,自己股票炒得多好的,他莫说养三个,养十个都没得问题。”

“你没看到那个场面,感人得很,这些娃娃里头,我相中的这一个长得最心疼,年纪也合适,刚刚会讲话,又不记事。不像那些半大小孩,养不熟。这个养好了,还不就跟你亲生的一样?雨晨在北京,他那个脾气,将来晓得回不回来?等我们老了,跟前有个闺女伺候,多好的嘛,你看看。”老谢掏出手机,眯着眼睛从相册里调出一张照片,像是从档案资料板上翻拍下来的,一个粉头粉脑的小女娃,长得确实好,小嘴嘟嘟的,像个人参娃娃。

长期在行政科,老谢很擅长做思想动员工作,知道适当时候,宜以柔克刚,“以前你不是一直想给雨晨生个妹妹的嘛,一子一女,凑个一个好字,我们两个,就是儿女双全的人了。说起来,要不是因为我在机关,不敢违反政策,后头那个娃娃,本来也不用去刮掉的。”

春花噗嗤一笑,“那啷个一样?那时候我多年轻的,现在这把年纪,儿子都要养娃娃了,我还养娃娃?累死个人!”周春花突然想起来锅上还煮着洋芋,连忙跑去关火,出来擦擦手,老谢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,正在盛汤,一碗袅着热气的白萝卜汤摆在她的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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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说老谢,你少给我灌迷汤,我说不得行,就是不得行!”

“你看看你这个同志,觉悟太低,好,先不说你。吃饭。”老谢对周春花很有把握。一个晚上,他没再提一句认养孩子的事情,吃了晚饭就洗碗,洗了碗就专心致志看杂志,一本杂志,翻过来掉过去,看得津津有味。倒是周春花按捺不住了,借口出去买酱油洗衣粉,溜出来给雨晨打电话。

“你说,你老汉儿是不是鬼迷心窍了哦?”她问儿子。

“他不是多小气的?抽他两条香烟都心疼,突然这么大方了?”

“你不要这样说你爸爸,”周春花不乐意了,“你不晓得,地震确实是太恼火了,我们两个的命都是捡回来的,你不在家,都是祖宗积德。我到现在都不敢看电视,看到我就要掉眼泪……”

“所以爸爸变了个人?他这么舍得,是要积德嗦?”雨晨还是呛呛的,像吃了一嘴辣子,“那你跟他说,让他拿钱,送我去法国住几年,我想去学时装设计。”

“好笑人,还时装设计!你一个大小伙子,莫非要去当裁缝?连个英语都说不圆,到了法国,你跟人家四川话摆龙门阵?”

雨晨有点不耐烦,他从四川出来北京混,就是想躲开妈老汉儿,他可不想过他们那种琐琐碎碎的日子。小虎去法国的时间已经定了,过几个月就要走,他要是不跟他去,法国多浪漫的,那还不是放虎归山?不说别人,帮小虎办手续的法国经纪人,看上去就骚兮兮的,多大年纪了,还穿个皮裤,每次看见小虎,行起贴面礼,贴得比胶水还黏。小虎说,你不放心?那你跟我一起去。

雨晨不敢,他心里没底。小虎跟法国老头谈笑风生,他在旁边像个陪笑的哑巴,每次参加完这种聚会,回家还要跟小虎找茬吵一架。小虎搞音乐的,出去了好混,他咋个办?要学历没学历,要钱没钱。老谢肯定不会痛快掏钱出来的。雨晨眼里头这个老爹无趣得很,在单位点头哈腰,回家拿腔拿调,公文写多了,平时开口都不太像人话,现在这么高尚,不晓得是情怀附体还是被单位洗脑了。

小虎跟他讲过,到了法国,不单他们两个可以结婚,还可以领养孩子,找人代孕也可以,外国人真是想得开。现在他们还没领养小孩,他爸爸都要领养小孩了,真是活见鬼。

周春花在电话里絮絮叨叨,她这人凶巴巴的,其实没什么主意,儿子就是她的主意。“我不能松口同意,你说是不是?我天天巴到你赶快结婚,生个娃儿,交给我来带,啷个还有力气拉扯别个的娃儿?雨晨,我们家你最大,你说句话!只要你坚决反对,你老汉儿肯定只好死心了噻。”

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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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丨坏坏

图片来自电影《唐山大地震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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